TANC 专访|展望:在解构与重构之间造就他的现代乌托邦

摘要: 展望是中国当代艺术圈为数不多从上世纪90年代活跃至今的、也是最首先被西方注意到的中国当代艺术家之一。《艺术新闻/中文版》与这位声言一直在“悬崖边跳舞”的艺术家进行了长谈。在龙美术馆,展望迄今为止的最大规模个展“展望:境象”仍在进行中。

08-28 07:55 首页 艺术新闻中文版

展望是中国当代艺术圈为数不多从上世纪90年代活跃至今的、也是最首先被西方注意到的中国当代艺术家之一。他以自己的雕塑作品著称,但却反感任何“标签”,而所尝试的艺术形态也涉及装置、行为、摄影、录像等等。不喜欢被定义的展望在创作中始终求新求变:运用尖端技术但不囿于科技、融贯东西古今但不被裹挟、在批判社会时尺度宽广、在思索本原时寻求深度——破而后立,在质疑的同时包容一切轨道外的理解与尝试,他的创作仍在流动中不断发展。《艺术新闻/中文版》与这位声言一直在“悬崖边跳舞”的艺术家进行了长谈。在龙美术馆,展望迄今为止的最大规模个展“展望:境象”仍在进行中。




“我们搞创作、搞展览的人永远都是在悬崖上跳舞。”艺术家展望在介绍他为最新个展创作作品《隐形》的过程时,如此感叹道。由东京森美术馆馆长、资深策展人南条史生策划的位于上海龙美术馆的展览“展望:境象”是艺术家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个展,呈现了其20多年来不同时期创作的关键作品及其最新系列作品。

展望在工作室,摄影师:李大为,图片来源:展望工作室


展览标题“境象” 语出唐代刘禹锡所言“境生象外”,此处一语双关:“境”通“镜”,意指镜面、映射;“境”指代“环境”、“象”指代“形象”,意在指涉环境同形象之间产生的关系。在展望看来,这种关系不是孤立的,作品外在的形象与创作者内心世界的活动共鸣共生。

《假园》,2009年


从90年代早期的《空灵·空-葬中山装》到最新的《隐形》,我们能在展览中看到他创作历程中不同的痕迹:作品《新艺术速成车间》中埋藏着西方古典雕塑在展望身上留下的深厚根基;《假园》与《假山石》则体现了他的中国文人审美;《素园造石机》暗含展望对艺术家创作冲动之本质的思考;而《打开》、《分形结构2#》和《碎碎石》则体现了他在既有的创作体系上不断解构、重构、再解构的自我挑战与解析。

《隐形》,2016年—持续

展望所尝试的艺术形态涉及雕塑、装置、行为、摄影和录像,他也是最首先被西方注意到的中国当代艺术家之一——其作品很早就被如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洛杉矶当代艺术博物馆等权重艺术机构收藏。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的他虽以其雕塑作品著称,却反感任何“标签”:“我最喜欢别人说我是艺术家,但使用了雕塑手段;最好是说不清这个人干什么,因为他什么都做。”的确,在几十年的创作生涯中,展望的创作形态是流动的,一如他的艺术理念:艺术既不是玩观念也不是拼手工或者拼技术,而是在这两个山头之间磨合创造出一种独一无二的语言。山尖上的信息是有限的,而两个山头间的信息是复杂的,艺术家在半空中,玩得好就不会掉到山沟里去。

《碎碎石》,2013-2015年


从批判现实走向宇宙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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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社会现象的质疑与批判始终是解读展望作品的一条关键通道。创作于1998年艺术家参与北京地下实验艺术展“生存痕迹—当代艺术观摩展”期间的《新艺术速成车间》充满讽刺与黑色幽默。展望邀请3位毫无雕塑基础的观众在一些古希腊雕塑石膏模型上糊上布条与泥浆,由此创作出“独一无二的当代艺术”。艺术家用这样的方式讽刺1993年以来中国前卫艺术圈对于西方观念艺术、装置艺术的盲目效仿甚至抄袭。


《新艺术速成车间——石膏像》,1998年


此外,展望对人与社会的关系也很关注。展览中的《空灵·空-葬中山装》最早创作于1994年,首次展出时用中山装穿在布制人体空壳上固定,其挣扎的外形与空洞的内核隐喻了当时社会和文化所处的困境,由此更引发了一系列关于表象与内里、个体与环境、文化钳制与灵魂自由的思考。最早创作于1995年的《假山石》用不锈钢板分块放于天然石头上拓制,经过重新拼合、焊接、抛光后成为忠实于原石的空壳镜面的“假石”。传统文人世界中的太湖石同现代工业媒材不锈钢的结合与碰撞让人重新思索真与假、新与旧、东方与西方的关系,作品本身的社会性不言而喻。


《中山装躯壳》,1993-2010


“只要你接触现实这个事就一定是横向发展、没有深度的。2008年之后我有点转向,开始往深了走,往本原走。”展望认为《新艺术速成车间》和《空灵·空-葬中山装》的现实讽刺意味占作品信息的70%至80%,《假山石》系列则占40%至50%,而往后的作品则渐渐从现实社会中抽离出来。如果说展望的人生是一个十字,那么2008年之前他横向发展,之后则开始纵向深入——探求人与自然的核心、宇宙的核心,这也是他的内心需要:“一纵向你自然离现实社会会远一点,不是说我永远是横向的,我有纵向的自由。”


《素园造石机——山阵》2010-2017


2009年的录像作品《心形》见证了展望创作生涯中的巨大转折点。艺术家手持激光笔打向地面,光线反射到墙上形成变幻的图像。尽管屏住呼吸保持静止,但心脏的跳动仍使得图像千变万化。2008年中国美术馆展览后的一年间,展望只做了这一件作品,它也暗示着此后的所有作品。通过《心形》及其背后所指涉的形象,展望注意到了大自然同人类心理活动与灵魂世界的对应关系,并由此创作出了一系列逐渐走向本质的作品。


科技猛进,艺术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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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难发现,展望的多数作品都与“石”有关。他认为石头与本质密切相关:“石头就是宇宙本身,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原点。人类原初的想象都是来自于这些自然山川的石头。”他学习过书法、绘画、篆刻、陶瓷等等,但对他来说,这些只是艺术的衍生品:“犯不着从别人的衍生品上再去衍生,我从本质上衍生。”


《小宇宙 5#》,2017


从“石”的概念出发,展望衍生出了截然不同的作品——不断探索新的媒材与创作方式、不断试用新的科学技术,他因此被评价为与时俱进的艺术家。“我的创作是伴随着科技的出现才能实现的,”展望说,“科学跟我的创作特别相通,因为这次创作我想模拟我进入岩浆以后的变化并把它随时抽取出来,这在物理世界是实现不了的。科学家给我出主意用计算流体力学,在数学里实现我的彻底的空间里发生的事情,而且一点都不变。但这事如果没有 3D 打印技术的出现也实现不了,就像当年《我的宇宙》如果没有一秒2000格的数码摄影机的出现也不行。” 3D 打印技术让展望得以从数学世界直接穿越到物质世界,这种穿越对他意义重大,这也为其最新作品《隐形》提供了最关键的技术与理论基础。


《我的宇宙》,2011年,图片来源:arts-news


《隐形堆》,2017

虽然科技对于展望来说是服务于创作的工具,科技的发达程度对精神的表达并不会产生直接的影响;但他仍偏爱在作品中尝试最新的科技,因为对他来说,艺术家并不应该只有观念,也需要创造能力:“流体力学不是我发明的,可是流体力学从来没这么用过,这么用是我想到的。”


《石隐 2#》,2012


面对科技的飞速发展,针对“人工智能威胁论”的讨论在各个领域不绝于耳,艺术界亦然:如果有一天机器人也“搞创作”了,艺术何为?艺术家何为?展望全然没有这种忧虑:“人工智能首先是人造出来的,Alpha Go 能下赢围棋,它能设计围棋这样一个游戏规则吗?艺术家能干什么?你要创造规则、做最原初的发现,要在所有人类社会知识文化生活之外再创造新的规则,你要丰富这个文化,而不是在一个文化或者知识里做得多好。”


展望相信,科技的局限性在于它无法传达创作的手感与人类的细腻情感,这也是身为艺术家的可贵之处:艺术家的精准没有任何人或事物可以替代,因此在艺术作品团队化作业的今天,艺术家扮演的是最后画龙点睛的那个关键角色。拥有庞大工作团队与大规模工厂的展望坚持艺术的“去个人化”: “你不是上帝,个人做的所有伟大的造型都有毛病……有时我们要放弃很多个人审美和趣味,像拓石头般准确地匍匐在事物的表面上。”


工业媒材与东方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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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2012

不论利用如何尖端的科技进行创作,回归到雕塑本身,展望对材料的尝试与尊重始终如一。典型的例子便是作品《应形》、《幻形》与《隐形》的创作过程。展望2008年以后的创作道路相当感性,灵感“撞到哪个是哪个”。他拍摄不锈钢的人影和风景,持续4年后突然发现应该把照片中变形的自己还原成雕塑,自己内部的空一如之前不锈钢太湖石的空,“半人半石”是他追求的东方境界。《应行》应运而生,不锈钢表面的变形境像被复原成三维立体雕塑,而后雕刻成大理石像。在《应形》的基础上,他尝试使用轻质土,其柔软的特性使得他能够随意塑造造型。但这种媒材在干燥的过程中会由圆雕塌陷成浮雕,因循着材质的特性,展望将“塌”看作作品,使其塌在一个不锈钢镜面盒子上,于是我们才看到了《幻形》这样的作品。


《应形》,2004-2017


3D 打印在技术上实现了他对于雕塑的精准追求,但由于受限于材料本身的体积与重量问题,龙美展厅中飞出的张牙舞爪《隐形》仍由不锈钢制成。为了给它上色,展望亦费尽心力,最终在不断试验化学药水与火烧蜡封中得到了理想的色彩,既有烧过的痕迹又似天然母贝般颜色变化无穷。

 

当然,在所有媒材中,展望对不锈钢抱有最大的兴趣,他认为这是人类理想主义的产物:“就跟古代炼金术一样,人类总想创造一种反物质的物质,能够反抗‘可以生可以灭’的特性。不锈钢虽然是工业文明的产物,但因为它含镍,可以永不生锈。不生锈就不会坏,永远是反光的、亮的,像永动机,这其实是人类被乌托邦理想所驱动的一种想法,让人类发明创造了不锈钢。”


《幻形》,2015


然而,“乌托邦”究竟是一个外来词汇,展望则在中国文化中寻求到了它的对应。2008年的个展“园林乌托邦”中的园林即是他理念中的“东方乌托邦”,此次展览也呈现了由16件不锈钢假山石组成的园林假山。东晋文人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再现了老子“小国寡民”的理想,而这种理想化的社会正如桃花源一般是不存在的。园林则是桃花源的现实版,是中国文人“后院中的乌托邦”。展望认为,“园林”与“乌托邦”如中西文化般平等平行,而不锈钢正是人类在追求永恒的终极目的中得到的副产品——小小的一个摔不坏、不生锈的不锈钢锅也能传达人类的理想。对于“全新锃亮”以及“不变质”的追求亦出现在西方艺术家如杰夫·昆斯(Jeff Koons)的作品中;对此巧合,展望表示:“我们的来源不同,但殊途同归。”


“你学解剖是为了忘记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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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展望从不解释自己的作品象征了什么:“创作就像我建构一个金字塔,我必须把金字塔底边的每一块砖都垒好……但是作品的意义是在这个金字塔尖的背后跟它对称延伸出去的另外一个倒三角,这个倒三角跟我没直接关系,但我的金字塔做得多好直接影响到这个倒三角。”

《分形结构#2》,2009-2016年

 

在创作过程中力求精确与严谨,让自己搭的每一块砖都有意义,这是展望所希求的理想状态。在中国接受传统雕塑教育出身的展望在年轻时代对自身文化之外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和渴求。从古希腊、古埃及到中东、美洲,从罗丹、亨利·摩尔、贾科梅蒂到杜尚、安迪·沃霍尔,西方艺术史一直在引导着他。他尤其对观念艺术和总体艺术感兴趣,但在他看来如今许多人都对其存在误解:“观念艺术不是指的文本本身,而是借用本文;它是艺术家在对一件事情产生了观点之后如何把这种概念转换成一个绝妙的方式呈现出来,不是研究性或者表述性语言,而是全世界没有的声音。”


对他来说,观念艺术是现代艺术的一种,而现今所有的艺术都是观念艺术之后的艺术,我们既不能不了解它,也不能被它限制住。“你学解剖的目的是为了忘记解剖”,曾经美校老师的一句话成为了展望艺术创作因循的基本原则之一:学习任何一种前人的艺术都是为了忘记它而不是模仿或者膜拜它,但忘记的前提是熟知,这恰是艺术家自我成长与突破的必经之路。

                                             

展望出生于北京新华印刷厂宿舍,父母均在厂里工作。展望熟悉这种半集体化的生活,对工人及大型机械抱有天然的亲切感。他儿时也曾被送到外祖父家的老式四合院数年,身为业余山水画家的外祖父过着传统的文人生活。一边是传统东方文人思想,一边是对科技与工业的拥抱,“不占山头”的艺术家展望的创作本能,也许多多少少也根植在这样的童年回忆中。(采访、撰文/谢斯曼)


*除特别标注外,本文图片均由长征画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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